周日话题﹕香港社群论刍议(续) !

编按﹕

上周作者以民族主义为背景讨论了《香港民族论》的局限,提出以「浅薄的文化社群主义」想像香港人的身分,今周他对「浅薄的文化社群主义」提供详细释义。

抽离人社会性 狠批自由主义的基础

社群主义兴起,乃始于一些西方政治理论学者对自由主义的批评。当中主要的论者包括Alasdair MacIntyre、Charles Taylor、Michael Walzer,和大家比较熟悉的Michael Sandel(就是公开讲论「正义」的那位哈佛教授)。至于当中的行动派还有Amitai Etzioni(其实他们少有甚至不同意把自己归类为社群主义者)。他们的论述并非一致,但对自由主义的批评,核心大致相若。简单而言,他们认为自由主义以抽空的个体(unencumbered self)为论述基础,继而提出国家责任只在保障基本的个体自由和有限度的资源分配,并确保人人平等。比较出名的相信是罗尔斯(John Rawls)的「无知之幕」说。至于何谓common good,则不在考虑中。由此而生的国家,应该是中立的,不会偏颇任何群体。这基本原则也应该是普世的。

社群主义者批评此立场是完全脱离现实的。他们指出,人本来就是生在各种社群(community)之中,其价值取向、道德判断等,必定和社群的历史、文化扣连。社群中人不可能是在虚空中生活,一切(或起码大部分)的人生意义都要在社群中方才能找到或实践出来。因此以抽空个体作为理论基础,本质上就与人类社会不相容。社群主义批评自由主义的主张不单只是不切实际,更是迴避common good的问题,因此无法对治人真实的处境和经验。

今日欧美民族民粹主义大盛,同样可以理解为对自由主义的不满,以及对自由主义所引伸出来的自由派政治之反感。欧美的自由派从政者或许不能说是严谨的自由主义者,但他们或多或少都会倡导一些自由主义原则。例如强调普世价值、人人平等、多元文化等。但此等论述并未能确切体会民众对文化冲突所带来的实际感受。全球化、都市化、世俗化等打击了村落、宗族、教会、邻里等社群,并否定其意义,令人心灵流离失所而散漫无根。所谓「讲普世保不住世代」,也是抒发了类近的不安。

本文不打算深入探讨两种主义的离离合合、权利与义务之争等等。(例如Walzer其实认为不应推翻自由主义,但需要以社群主义为自由主义做「定期改正」,periodic correction)本文的要旨,乃在提倡以文化社群为基础,应对当今香港所受来自北方的文化压迫与殖民。

何谓社群?这是极难界定的,很多自由主义者也对此多所批评。我会提出以下定义:社群就是人与人之间生活互动继而产生的关係网。人在社群中生活,自然产生文化与风气,继而产生群体以及个体的意义。

倡导社群,乃是要确认各种文化生活的价值,但同时要求文化社群内的人自我不断叩问。因此是「批判地保卫」(critically defend)社群文化。为什幺要「批判地」呢?文化生活方式,有好有坏。而好坏的标準,有时会随着时代变迁而转变。例如扎脚,我们不可能说因为那是文化一部分而保卫之。接纳转变的可能,容许内部动态,就是「批判地」和「浅薄」的意义。

但同时也不应该落入文化虚无主义的窠臼,认为所有文化价值都是一样,继而认为某文化取代另一文化并无任何问题。例如粤语,为人类文明贡献了色彩,也是我们大部分港人用以沟通、交际以及思考的语言,是身分认同的构成部分。如此,就要保卫的价值。社群也重视义务。生活在同一社群,就有责任共同参与社群的事,包括文化发展。社群是大家共同建立的,大家也从中得到资源,自然也需要大家共同维繫。

「民族」应容许社群中人的「多层忠诚」

社群主义如何当看待民族主义呢?大部分的社群主义者其实都不反对民族。因为民族确实可以理解为一个大社群,人能在其中找到意义与价值。对民族主义最大的批判,在于民族主义工程会以建立统一民族为名,破坏并铲除本身存在的社群及其文化与生活方式,强硬消灭差异。例如中国为了推崇大中华民族主义,因而大力「推普」,消灭各种的非普通话中文与方言。日本高举大和民族主义,故意贬低北海道和琉球的原住民,消除其历史。

社群主义的其中一功能,就是抵抗以「民族大义」与「正统」为名的打压,确立(即使在同一民族中)多重文化生活方式的合法合理地位。江昺仑(台湾社运人士)指出,「社群主义强调民族主义讲究团结与供应『温馨感』的优势,但修正了民族主义压抑弱势群体的力量」,并且「设法让各式社群都能发展自身的合作力量,让巨型社群裏受到压抑的小社群自行站出来争夺诠释权」。

民族主义煞车机制

民族是容许的,但必须承认人有Etzioni所谓的「多层忠诚」(layered loyalties),即一人可以同时属于多个社群,并对所有所属社群表示忠诚。例如一人可以同时视自己为美国人、加州人和三藩市人。三种的忠诚,都可以是真实而对自己有意义的。美国的民族大义不能消除、取代加州的文化生活。正如即使建立了香港民族,也不能否认在港客家人、元朗人、少数族裔、外佣等的正当地位。(而亦因此在政治上,社群主义者如Taylor等乃联邦制的提倡者。)

社群主义因此可以视为民族主义的「煞车机制」。当民族主义过分炽热并暴走时,社群主义能起来作为其绊脚石。

为「伞落社区」提供理论基础

有时谈论学理、讲太多主义,终究离地。但我认为社群主义与当今不少有识有心之士正在做的工作,可以互相契合。

第一是凝造社区。雨伞佔领后,一些朋友提出要「伞落社区」、「深耕细作」,一些政治人也提出要多「做区」,不少地区组织应运而生。某些有比较强的政治意识,如东九龙社区关注组;也有些比较接近公民团体,如土家和沙田一隅。这些组织的共同之处,就是都以某一地域为基础,强调希望令区内的人关注自己身边的事,以及重新建立或带出区内人与人之间的邻里关係。「关係」正正就是社群的本质。而凝造社区,就是巩固香港内的各社群。这些社群未必是政治进步的,但可以从新建立街坊守望相助的精神与习惯,抗拒新自由主义、官僚主义,以及威权主义三结合的地区政治,并抑制「社区福利主义」(即「蛇斋饼糉」),甚至可以尝试与建制阵营的地区网络抗衡。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保育运动。从十年前保育天星、皇后码头,到近年保育皇都戏院、保卫粤语运动、反对普教中、书写北魏书体在港的历史、支持香港电影和音乐等等,都是在守住香港这个大社群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记忆。社群主义可以为这些行动提供民族主义外的基础,确立文化传承的意义。

另外是移民问题。传统的左翼朋友强调博爱和人权,这是好的,但却容易忽略了移民确实造成的文化与政治冲突。根据社群主义的理念,当人要迁移至某社群时,就有相关的权利与义务。当大陆移民迁移到香港时,就有责任有义务学习本地语言即广东话或英文,尊重在地文化。正如你要移民去法国,就要学好法文。社群是开放的,因此移民可能会带来一些新的生活方式与文化习惯。如何安顿当中的冲突,是所有社群必然要应付的难题。比较良好结果,可以是外来文化「变种」而融入当地文化,或在互相尊重的情况下外来文化成为了小社群(niche)。假若移民傲慢,拒绝融入,甚至鄙视当地文化,则当地人有绝大理由起来抗拒之。排外与大爱之间,其实还有很多可能。

社群论与政体之争

确实,我所提倡的文化社群主义,与最开放的民族主义,未必有大分歧。然而我终究认为社群较民族开放,较容许甚至要求不断自我反省,因此是反身(reflexive)的。社群主义反对大一统思维(包括香港大一统),也反对无边际的多元主义,而是提倡有限度的多元。即使接纳了民族主义的政治计划,社群主义也能成为阻止民族主义走火入魔的机制。

写到这裏,我不得不承认并未写及香港的政治前途问题。某些朋友必定会问:那幺你是否支持香港独立?首先必须指出,即使支持香港民族主义,也不必然就要支持香港独立。正如梁继平写道:「某民族欲争取何等程度的诉求,则涉及抗争成本、策略及政治形势等判断。故此,民族追求分离独立虽具道德正当性,但在全球化格局下的民族主义运动,与独立成国则无必然关係。」容许我拾人牙慧:提倡开放、浅薄的文化社群主义,确立保卫自身生活方式和文化记忆的正当性,理论上并无导致「应当要建立何种政体」的必然结论。

讨论要有意义,参与者都必须抽丝剥茧。假若我们一讨论这些议题,就说「你支持港独吗?」、「你是否中国人?」、「你怎样面对抗日先烈?」、「香港独立是唯一出路!」、「所有问题都是统独问题!」、「你是排外法西斯!」,则是自贬为狂热基要分子,与某些爱国流氓同级。提出社群论,其实也是要抛出多一个思考的可能。

文//莫哲暐编辑// 何敏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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