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不当好人开始:英国剧场教母潘蜜拉.霍华(Pamela Ho!

从不当好人开始:英国剧场教母潘蜜拉.霍华(Pamela Ho

演讲时她兴奋地像个孩子,似乎忘了手上有麦克风可用,在舞台上以演员之姿,用丹田的力量和观众分享:「曾经有位知名的莎剧导演对我说:『潘蜜拉,我真的好喜欢和妳合作!』当我正沾沾自喜时,他接着说:『每次我要去车站,妳会开车来载我。我要拿衣服去洗,妳会来接送。我从没跟这幺好的人合作过。』听到这些话我才惊觉:那我的艺术专业呢?那天刚好是1月1日,是一年新的起点。我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,要将艺术的创造力完全掌握回自己手里,行为不好也无妨。绝对不再、不再只当个好人!」语毕,全场起立拍手。

早期剧场后台的工作多为男性主导,霍华在一群穿着白汗衫的工人中显得特别突兀。她是最早直捣舞台设计的少数女性之一。投入剧场工作将近60年,霍华设计服装、设计舞台、导演多齣现代歌剧,也是视觉艺术家,多件作品被英国V&A博物馆收藏。

今年霍华带着最新作品《夏绿蒂:三原色剧场》来台首演,改编自犹太裔画家夏绿蒂•萨洛蒙(Charlotte Salomon)的画作故事。萨洛蒙在二战期间饱受战争威胁,日以继夜以红黄蓝三原色创作近800幅作品,画下一生遭遇。霍华也以红黄蓝3色作为主要空间设计元素,结合歌者演员、乐手,完整呈现舞台美学的内涵,向这位用艺术延续生命的坚强女艺术家致意。因为萨洛蒙的遭遇,也和霍华的童年背景相似。

遇见这双鞋的那天外面正下着大雨,她刚参加完一个剧场挚友的丧礼,还沉溺在悲伤的情绪里。一看见橱窗里的夏绿蒂三色鞋,她便觉是命中注定,无论多少钱都要把它带回家。

她是二次世界大战爆发那年诞生的小孩,父母都是流亡英国的犹太难民,童年便看尽战争造成人们互相残杀、为逃难而被错置的处境。所以她一生中所创作的戏剧,都一再探讨哲学家汉娜厄兰所提出的:人的条件。霍尔6岁以前没看过自己的父亲,父亲退役后长久失业,也跟这个陌生的女儿不亲。她在家庭得不到关爱,在学校也屡屡受挫。11岁时读音乐班,却被钢琴老师带去见医生,宣告她那「小小的指头不可能发展健全,永远没法成为钢琴演奏家。」16岁时被中学退学,她为自己的人生下了叛逆难搞的注解。

霍华时不时露出像孩子的笑容和好奇心,经过装置艺术时,还是忍不住拿起来瞧瞧。

被退学后,霍华好不容易伪造父母签名,得到一笔奖学金进入艺术学院,却在剧院当了3年无薪童工,还傻傻以为那是学校训练的一部分。年幼的她以为製作完枯树叶、就能做活树叶、接下来做花,最后才能成为设计师。直到有天,有位演员对这群正在做枯树叶的女孩说:「我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做什幺,但有一位作家,他在剧本里描绘的就是像我们这些人的人生。」霍华当时想着:「别傻了,不可能有剧本写我们这种平凡人的!」去看那齣戏剧以后她才非常惊艳,原来只要一张椅子、把衣物排成一排,就足以让你说一个故事。「老天阿!真的不需要枯树叶吗?那刻起,我觉得我的人生都变了。」天真的小女孩不再视铁丝穿枯叶为最重要的工作,她决定用这双手,打造对世人有意义的剧场。

2008年霍华因戏剧贡献,获颁大英帝国最高爵位勋章,当女王朝她递出奖章时,霍华想起一段关于她祖父母的往事。当年她的祖父母遭俄罗斯反犹暴动迫害,花掉所有财产想偷渡美国,被藏在船舱的一袋袋洋葱之下。踏上岸时,他们却怎幺也看不到自由女神像,才发现被带到的是北英格兰。霍华突然有股冲动想对女王说:「您知道吗?女王陛下,我的祖父母是非法移民到您的国家呢!可是您看看现在的我。」但她当然没有这样对女王说,「因为这次,我终于当个行为乖巧、举止恰当的女孩了。」

反犹暴动(Pogroms)

反犹暴动此词彙自18-19世纪在俄罗斯、乌克兰、白俄罗斯等地区被广泛使用。1917年布尔什维克革命后的苏联内战期间,乌克兰民族主义者、波兰官员和红军都参与了在白俄罗斯西部和波兰加利西亚省(现为乌克兰西部)的反犹暴力活动,在1918和1920年间杀害数万名犹太人。

以下是我们的访谈文字记录:

1. 您在2002年时出版了《什幺是舞台美学?》一书,可否请你简单说明舞台美学(Scenography)的定义?希望透过这本书传达什幺见解?

剧场工厂最早是有一堆坏脾气老男人的环境,他们不喜欢像我这种有新主意的年轻小女生介入工作。他们只知道怎幺把舞台盖起来,却从没去前台看过舞台製作完的成品。1940、50年代起,美国一群以男性为主的舞台设计、和女性为主的服装设计师组成协会,舞台设计和服装设计因而受美国结构影响,被区分为2种专业领域。

但舞台美学超越传统舞台的框架,受到德国包浩斯学派所说的「完整作品」概念影响,它是一种应用的时空,也是会说话的空间,创造出剧场经验的总体性。我们现在看到演员在空间里、他们的服装都是一段故事,观众从中感受到空间的动态,这是舞台美学中的「空间」、探索故事的发展是「文本」、理解表演如何发生是「戏服」、使用色彩组成空间是「色彩与构图」。这些元素不必被侷限在不同的框架里。

我踏入剧场时,想的并不是要创造整个场景,而是要将不同的物件放入到环境里,加总起来可以说出一个故事。你可以只有一张椅子,但是改变它的高度,或将其油漆成不同色彩,给它一首诗或一段历史。然后将演员放入那个场景,藉由演员才能说出我们想说的故事。这就是舞台美学的意义,它不是什幺神祕的道理。

 

2. 大部分的人喜欢去剧场看前台的演出,你却对后台感到着迷。可以谈谈你是在什幺机缘下,发现自己想当舞台设计师?

大约13岁时,我发现伯明罕有间芭蕾剧院,可以用非常便宜的票价买到最上排的座位,这样你就可以不用只盯着舞台看,因为舞台上对我而言就是呆呆的人跳来跳去。我喜欢这个便宜的上层座位,因为它让我看到舞台的左右两边,背景播放着〈天鹅湖〉,而这群男人坐在那里吃三明治、抽菸看报纸,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是技术人员,以为他们才是表演的一部分,想着:这真是太有趣了!

人们常常问我要如何成为舞台美学家,而我的回答总是:你必须成为一个对生命几乎强硬的观察者,也要知道如何把所观察的事情记下来。我喜欢到处看不同的人,看他们做的事,所以我戏里所有的角色,可能都是在别的地方见过的人。我会随身带着小素描本,当我把他们画下来之后,这是一种心、手、笔的协作,这3项是会永远存在脑海里的。

霍华为每齣製作的戏剧设计字体和角色,每个场景的舞台设计也会先做成模型。图为《夏绿蒂:三原色剧场》的舞台美学原型发想。(Pamela Howard提供)霍华为每齣製作的戏剧设计字体和角色,每个场景的舞台设计也会先做成模型。图为《夏绿蒂:三原色剧场》的舞台美学原型发想。(Pamela Howard提供 )霍华为每齣製作的戏剧设计字体和角色,每个场景的舞台设计也会先做成模型。图为《夏绿蒂:三原色剧场》的舞台美学原型发想。(Pamela Howard提供)

 

3. 你的新作《夏绿蒂:三原色剧场》对你似乎有特别重要的意义,为什幺这是一部半自传的作品?

我出生在1939年,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的那一年。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前就入伍,所以他从没看过我。战争那几年他远在埃及,二战要结束前受了重伤,被送到南非约翰尼斯堡治疗,一直到1946年末才回到英国,当年我已经6岁了。战争期间,我跟母亲和她的父母住在英国北部,他们是从俄国逃来的难民。在那个非常狭窄的房子里塞了满满的人,每个人都用完全不同的语言对彼此吼叫,所以小时候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应该要理解人们在说什幺?我自己就从来都听不懂任何人说的话。但我当时只是个小女孩,我静静地看着不同的人,记得那种陌生的场景,所以我其实很像夏绿蒂,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生命的片刻。

战后我爸爸虽然回到英国,但是我跟他不熟,那是段非常奇怪的时光。我父亲花了5年在埃及沙漠上打仗,但回国后,英国政府只给这些军人25镑、一栋在偏远郊区的房子,还有一套西装让他们去找工作。他们为大英帝国付出那幺多,回来后又获得什幺?很多士兵光荣归国后都自杀了,因为他们所阅历的,是一般人难以理解的经验。我父亲回来后待业很久,后来有2个妹妹分别在1947和1948年出生了,第二次世界大战对她们是历史,对我来说,却是我能历历在目、看见每个细节的回忆。妹妹出生之后,我成了一个非常难相处的小孩。他们是我爸爸熟悉的孩子,我感觉自己像外人,所以我从很小就非常理解,无论这辈子想要做什幺,我都得自己来,没有人会帮我。

 

4. 你很多齣戏剧作品谈的都是流亡和战争,也曾说过Nikolai Gogol和Nikos Kazantzakis这两位流亡作家对你影响很深,可以跟我们分享此主题为何对你如此重要吗?

当我还很小时就喜欢阅读,我对数学一窍不通,但是对生命深深地感兴趣,毕竟我一直与一群被错置的人生活在一起。来自难民家庭,如果你的家庭在英国是「他者」,成长过程里,就能感受到每个人生都有极大的差异。我一直都了解所有戏剧最深层要讨论的,就是生命这个主题,无论多艰辛,即使像《魔戒》所谈论的,也都是人的条件;喜剧也一样,契珂夫就是关注人的喜剧最好的例子。所有的戏剧都环绕这三个主题:爱、生命与死亡,你只是得找到跟别人讲故事的方式。

我不是政治家,也不是什幺重要人士,但我想用自己的方式,呈现那些该被呈现的,像我在《The Marriage》(2011)那齣戏里想传达的,被错置在不同地方的人们,不管生命多幺悽惨悲凉,也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开启一段新生活。这是Gogal 1840年创作的剧本,我将它的场景设在1953年的纽约,但这都是相同的故事。

今年的世界剧场设计展举办在国立台北艺术大学,霍华也是剧场艺术节(Scenofest)的发起人, 每个参展人遇到她都会热情地向这位前辈致敬。

 

5. 从事剧场工作这幺多年,剧场经验中让你学习到最多的是什幺?身为剧场人的责任又是什幺?你今年已经78岁了,你会对时间感到焦虑吗?

人不应该停留在同个地方太久,或者说,如果你去一个派对,不要当最后一离开的人,要知道何时是离开的最好时机。1990年我决定要做出改变人生的重大决定:要成为一个对自己的创造力有绝对掌控的人,这是唯一办法。我得冒险一切做我自己的作品,才能用戏剧作为媒介讨论「人的条件」。就如《夏绿蒂:三原色剧场》这部作品,这整体而言虽然是个悲剧故事,但有一例外:她的艺术流传着。这部戏就是生命跟艺术可以汇聚的地方,而我也绝对相信艺术的力量。我们人生中的疑惑,便是要理解如何运用我们所拥有的力量?在剧场里至少能有200位、甚至是800位观众,我们透过剧场与这些人对话,所以我们必须在剧场中赋予观众美的事物和诗意,这将有助于把人们带入故事。对,因为人们很健忘,对他们一再讲述故事,就是我们的工作。

画家夏绿蒂.萨洛蒙(Charlotte Salomon)的故事

夏绿蒂•萨洛蒙(Charlotte Salomon)1917年生于柏林的中产阶级犹太家庭。她的童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,直到1933年希特勒成为德国总理,她随祖父母逃难到法国南部。她的祖母在二战爆发后一年选择自杀,此时她才被告知母亲也是在1926年,以同样的方式了结生命。年仅24岁的夏绿蒂此时面对家族动荡的过往和纳粹迫害,她也大可选择结束生命,但最终在一股疯狂的创作激情驱使下,整整十八个月不停地绘画,创作近800幅作品。她用这些画作完成一本记录自己人生的故事《人生?如戏?》,书中最后一段文字她写道:「她坐在那儿画画,她知道时间正在流逝,」并且说「美丽、美丽,遍落在每个角落。」1943年10月,夏绿蒂遭纳粹寻获,死于奥斯维辛集中营,年仅26岁,死时怀有身孕6个月。

我不是对年老感到焦虑,但我是个很实际的人,知道还有很多事情没做,而且在有能力的範围,我都会去做。你也知道的,我们不可能有永恆的生命,我不想去想着我要死了,可是当你78岁,而不是28岁时,这就是生命阿,不是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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